永續真正難的，從來不只是知道怎麼做，而是我們為什麼願意一起做

作者：Tammy HU 胡德琦，DOMI綠然共同創辦人暨永續長

過去這十幾年陪企業談永續，我心裡其實一直有一個疑問。我們知道的，已經很多了。

知道氣候變遷正在發生，知道企業需要減碳，知道供應鏈要開始改變，知道生物多樣性、循環經濟、淨零、揭露、治理愈來愈重要。企業裡也有愈來愈多專業的人，開始懂盤查、懂數據、懂標準、懂怎麼把一份永續報告做好，比前幾年好太多了。

可是我常常還是會在不同的企業裡，遇到一個很相似的時刻。當我們把永續議題從永續部門帶進其他部門，從總部帶進團隊，從主管帶到第一線，會有人問：

所以這件事，跟我到底有什麼關係？

這句話我聽過很多次。它有時候不是反對，也不是不在乎。很多時候，只是還沒有找到那個連結。

最近讀到 UCL Mariana Mazzucato 關於 Climate Change and Culture 的文章，其中一個觀點讓我停了很久。她談到，如果能源、交通、數位系統是綠色轉型所需要的技術基礎設施，那麼文化其實是另一種同樣重要的——社會基礎設施。

我看到這裡的時候，腦中浮現的不是一個理論，而是這十多年來，一張一張我曾經看過的臉。

• 那些一開始坐在會議室裡，覺得永續離自己很遠的人。
• 那些第一次走進土地、第一次和地方的人坐下來說話，開始發現一個 ESG 議題背後其實有真實生活的人。
• 那些原本只是被公司派來參加活動，最後卻開始問：「那我們公司還能做什麼？」

我慢慢覺得，這中間真正發生的，其實就是文化。

我們一直以為，改變需要的是更多知識

以前我也常常會想：是不是大家還不夠了解，所以才沒有行動？那我們就多說一點。多一場教育訓練、多一些數據、多一份報告、多一個案例。這些當然重要。可是做久了之後，我愈來愈發現：知道，和願意，其實是兩件不同的事。

• 一個人可以知道氣候變遷很嚴重，卻不知道也不覺得自己為什麼要改變。
• 一個團隊可以知道 ESG 很重要，卻仍然覺得那是老闆或是永續部門的事情。
• 一家公司可以完成很多指標，卻不一定知道，這些事情到底跟賺錢的關聯是什麼、最後要把公司帶去哪裡。

這也是我們過去會用 ESG Puzzle 來形容很多企業狀態的原因。

• 一塊拼圖是碳。
• 一塊拼圖是 DEI。
• 一塊拼圖是生物多樣性。
• 一塊拼圖是公益。
• 一塊拼圖是供應鏈。
• 一塊拼圖是員工參與。

還有好多好多塊拼圖、好多好多要學習的觀念跟導入的規範。拼圖愈來愈多，事情愈做愈多。可是如果沒有人知道最後那幅圖長什麼樣子，做久了真的會累、會茫然，也會不知道所以然，甚至放棄。

陪企業愈久，我反而愈常回到很基本的問題

這幾年引導企業做永續藍圖勾勒、共識營以及各種內部的對話，我都是用一些聽起來很簡單的問題作為開始。

• 你們是一家什麼樣的公司？
• 你們真正擅長的是什麼？
• 你們的存在，對哪些人是有意義的？
• 如果公司十年、二十年之後還在，你希望它留下來的是什麼？
• 有沒有一些價值，是即使外面的規則一直改，你們仍然不想放掉的？

這些問題沒有辦法很快回答。有時候會安靜很久。可是很奇妙的是，一旦這些對話開始，很多原本分開各部門要負責的永續工作，就會慢慢連起來。大家開始知道：原來我們不是因為「現在流行生物多樣性」，所以做生物多樣性；不是因為「客戶要求減碳」，所以才開始減碳；不是因為「員工參與是一個 KPI」，所以安排一場活動。而是這些事情，都可能和「我們想成為什麼樣的企業」有關。

我一直很相信，這就是 Purpose 企業立命真正有力量的地方。它不是一句掛在牆上的話，它其實是一個判斷的起點。讓我們知道，什麼值得投入、什麼標準值得提高。什麼事情即使沒有人要求，我們還是想做。又有哪些事情，即使市場現在就是這樣運作，我們也願意重新問一次：真的只能這樣嗎？還有更好的方式嗎？可以讓更多人一起參與來改變嗎？

後來我也慢慢理解，文化不是「大家都相信同一句話」

以前談企業文化，很容易讓人想到共同價值觀、精神標語、內部溝通。但我現在會更想把文化理解成：一群人在面對選擇時，逐漸形成一套共同理解。

• 我們在乎什麼？
• 我們怎麼看成功？
• 什麼事情可以妥協？什麼事情不能？
• 我們想把資源放在哪裡？
• 當沒有人告訴我們標準答案的時候，我們會怎麼選？

所以文化不是說服所有人相信同一件事，而是讓一群人有能力，面對一個複雜的問題，一起找到方向。

這也是為什麼我很喜歡 Mazzucato 談的 collective imagination——集體想像。因為很多永續討論，都停留在告訴大家：未來要少一點什麼。少排碳、少用塑膠、少浪費、少消耗。這些當然都需要。可是如果一個未來只剩下「少一點」，人真的很難期待它。那我們有沒有可能換一個方向問：

如果真的轉型成功了，我們希望世界多出什麼？

這個問題，在我走進地方之後變得更真實

這幾年，我陪伴著不同企業走進森林、農場、部落和地方。我常常覺得，這些地方教會我的，比我原本想帶進去的更多。

企業第一次走進一個地方，很自然會從自己的語言開始。可以種幾棵樹？可以有多少人參加？可以留下什麼數據？能不能變成 ESG 成果？這些問題都合理。可是待久一點之後，就會開始看到另外一些事情。

你會看到一片土地不只是一個場域。它同時是某個人的工作、某個家庭的收入、長輩記得的地方、孩子長大的地方，也是一段文化還有沒有機會留下來的地方。這時候問題就開始改變了。我們不只問：企業想做什麼？我們也開始問：

• 地方真正需要的是什麼？
• 自然環境需要的是什麼？
• 什麼事情是企業有能力投入，而且可以長期留下價值的？

甚至更進一步：我們能不能一起做出一件，本來任何一方單獨都做不到的事？

我覺得這就是永續最迷人的地方。它並不是犧牲掉商業之後，額外去做一件好事。反而常常是在不同需求之間，重新創造出一個以前不存在的可能。

也因此，我現在愈來愈相信：永續最需要的能力之一，其實是想像

不是空想，而是有能力去看見一個還不存在、但有可能被共同創造出來的未來。

• 一間公司可以不只賣更多產品，而是重新思考，它真正為客戶創造的是什麼價值。
• 一筆原本只是員工活動的預算，可以同時變成團隊的共同經驗、地方的收入、生態復育的一部分，也讓員工重新理解公司說的永續到底是什麼。
• 一份企業禮，可以不只是一個採購品，而是連回一片土地、一群照顧它的人，以及一段可以繼續長下去的地方經濟。
• 一場供應鏈合作，也可以不只是要求供應商多填一張表，而是一起重新思考：我們這個產業，有沒有可能做得更好？

這些事情一開始都不是標準答案，它需要人願意坐下來、理解彼此、嘗試，然後一起把可能性做出來。

所以，我現在不太會把永續文化理解成「讓大家更有永續意識」

我反而覺得，它是在一個組織裡慢慢建立三件事情。

• 第一個是 Purpose。我們知道自己為什麼做。
• 第二個是 Meaning。每個人可以找到這件事和自己工作的連結。
• 第三個才是 Technology。我們開始運用科技、數據、制度與專業，把想做的事情真的做出來，而且做得更好。

三個缺一不可。沒有科技，很多理想到不了規模。但只有科技，改變也很容易停在工具。沒有 Meaning，再好的策略最後都可能只剩下少數人的工作。而沒有 Purpose，我們甚至很難知道，自己到底正在往哪裡走。

也許，真正的轉型就是從「應該」慢慢走到「我想要」

我陪伴企業這些年，最讓我覺得充滿希望而且很開心的時刻，通常不是一家公司宣布了一個多大的目標，而是有人開始自己問下一個問題。

• 「如果是這樣，我們產品設計跟流程是不是也可以重新想？」
• 「那採購或是物流部門有沒有可能一起加入？」
• 「我們可不可以讓供應商也參與？不是只是責罰他們，而是加入一起討論怎麼變好？」
• 「這件事如果持續做三年，會變成什麼？會對他們有什麼幫助？」

這些問題一出現，我就知道有些東西開始不一樣了。因為改變不再只是外面推進來的，而是裡面開始有人想往前走、有一些些新的突破、新的改變。

所以我在想：我們談了這麼久的氣候轉型，也許接下來真正需要補上的，不只是更多技術，而是更多讓人可以參與、可以想像、可以感受到意義的空間。讓大家不只是知道：「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。」而是開始看見：「原來另外一種未來，也可能很好。」

• 更多健康的土地。
• 更多被好好照顧的森林。
• 更多地方可以留下工作。
• 更多孩子知道自己的食物從哪裡來。
• 更多企業的專業能力被用來解決真實的問題。
• 更多人在工作裡，知道自己除了完成任務之外，也正在用自己的能力參與一件值得的事情。

這些都不是很遙遠的理想。其實很多改變，都已經有人開始在做。而我們真正需要的，也許只是讓這些零散的可能被看見、被連結，再被更多人一起放大。

這也是我到現在，都很喜歡我在做的事情的原因。因為每一次真正的永續轉型開始時，我看到的通常不是一張新的 ESG checklist，而是一群人開始對話、重新想像：我們還可以怎麼做得更好？而當一群人真的願意一起問這個問題，文化，其實就已經開始改變了。